当罗马尼亚人遇上俄罗斯人

他来自罗马尼亚,是我们研究生院年纪最大的学生。听说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都还留在罗马尼亚,不象其他的东欧留学生,都打定主意要留在美国,卡尔可是准备完成学业就回去的。

卡尔总是谦谦君子的模样,连说话的声音都低八度。记得有一次在系图书馆,他走近我,压低了嗓门问,“你读过《宣言》吗?”

他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,大概是在想,怎么这么经典的著作都没读过,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不可思议。但直觉告诉我,卡尔肯定读过,而且还曾经颇有一番研究的。不过卡尔平时很少和我们谈“主义”,他最喜欢说的是儿子和女儿的事儿。有几次在图书馆,听卡尔和其他同学讨论罗马尼亚的经济改革,他一反平素轻言细语的姿态,居然也提高了嗓门侃侃而谈。别人小声告诉我,知道吗,卡尔准是昨天收到了太太的信,瞧他兴奋得眼睛都发亮。我恍然大悟,原来这高大上的话题,得靠诱发剂壮胆才会迸发出来的。

系里的其他几位罗马尼亚学生,虽然比卡尔年轻许多,但他们身上却有着很多共同的东西,比如都非常谨小慎微,胆子都很小。胆小也未必是缺点,胆小的人不会故意惹事,考虑问题也比较周全。和卡尔一样,他们都不屑于争辩,一遇到唇枪舌剑的场合,他们大多选择回避,要么一言不发,要么怏怏走开。

要说与卡尔性格截然相反的人,那一定少不了我的学兄亚历山大。我和亚力山大是同一天到研究生院报道的,第一次见到他,就被他神采飞扬的谈话风格感染了。他从莫斯科来,身材魁伟肩宽体阔。一双又浓又黑的眉毛,只要一开口说话,就会不停地上下牵动。好像只用嘴说还不够,眉毛也得凑热闹,才好营造气氛。

亚历山大身上似乎有燃不完的热情,他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,系里的教授没有他不认识的。结果到了学期底,他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暑假学生奖学金,那可是非常有限的名额,好多中国学生和罗马尼亚学生只能是自叹弗如了。

亚历山大的胆子可是出奇的大,来美国之前,他在莫斯科城市自卫队干过。那时正值苏联解体,体制转轨,一个诺大的国家顷刻之间分崩离析,人心躁动,社会治安怎么好得了呢?莫斯科的城市自卫队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。

我问亚历山大,你打过枪吗?他把头晃了晃,言外之意,打枪算什么呢,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嘛。我步步紧逼,“这么说,你打死过人,对吗?”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,倒是讲起了防身战术。你必须得练就在一秒钟之内回身还枪的本领,不然就自身难保了。说完,还做了一个轮枪回身射击的姿势,我只在电影里才看过那样令人惊悚的镜头。大概是怕被我认作是杀人魔王,他赶紧补充了一句,“说实话,我可一个人都没打死过哎。” 亚历山大也是太聪明了,我怎么会相信他说的这句“实话”呢?

系里还有好几位俄罗斯同学,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地隐含着亚历山大的影子。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概括的话,那就是强悍。学生之间关系毕竟简单,平时大家多半相安无事。小争论虽然不断,但那都无伤大局,
更多精彩尽在这里,详情点击:http://ledylt.com/,欧洲预选罗马尼亚人人心里明白,我们都是来自五洲四海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,才走进了一顶屋檐之下,学校只不过是人生的驿站罢了。但是,大家最忌讳的话题便是政治,尤其不能谈论二战结束后,苏联对罗马尼亚的长期统治。我知道,那一定是罗马尼亚人的心痛,就象中国人谈论抗战和南京大屠杀一般。

终于有一天,他们“触礁”了,那是在一位教授的私人聚会上。几个罗马尼亚人和几个俄罗斯人,他们争论得不可开交,难分胜负。罗马尼亚人谴责俄罗斯的暴行,一副不依不饶的姿态;俄罗斯人则毫不相让,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。最终,还是罗马尼亚人顶不住了,他们不再作声,因为意识到这是人家的私人聚会,高声大气显得没有教养。不知道是因为气愤,还是因为难为情,他们几个人的脸都变得通红,卡尔的脸最红。他是最愤恨俄罗斯在东欧的种种侵略行径的了,每次谈及,都抑制不住地义愤填膺。几位俄罗斯人倒是无所谓的,亚历山大露出了他惯有的满不在乎,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不屑一顾。

从某种程度上说,民族性格也决定了民族的命运。罗马尼亚人的胆小与俄罗斯人的强悍,如此鲜明对照的民族性格,也为二十世纪中叶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平添了一道风景。今天想来,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啊。

小说散文发表于《青年作家》《山西文学》《文综》《鸭绿江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新疆文学》《侨报》《世界日报》《解放日报》等。作品入选多种文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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